第九十八章
西游记 by 吴承恩
2018-5-27 06:02
第九十八回 猿熟马驯方脱壳 功成行满见真如
话表寇员外既得回生,复整理了幢鼓乐僧道亲友,依旧送行不题。
却说唐僧四众,上了大路。
果然西方佛地,与他处不同。
见了些琪花瑶草,古柏苍松。
所过地方,家家向善,户户斋僧。
每逢山下人修行,又见林间客诵经。
师徒们夜宿晓行,又经有六七日,忽见一带高楼,几层杰阁。
真个是:
冲天百尺,耸汉凌空。
低头观落日,引手摘飞星。
豁达窗轩吞宇宙,嵯峨栋宇接云屏。
黄鹤信来秋树老,彩鸾书到晚风清。
此乃是灵宫宝阙,琳馆珠庭;真堂谈道,宇宙传经。
花向春来美,松临雨过青。
紫芝仙果年年秀,丹凤仪翔万感灵。
三藏举鞭遥指道:
“悟空,
好去处耶!”行者道:
“师父,
你在那假境界假佛像处,倒强要下拜;今日到了这真境界,真佛像处倒还不下马,是怎的说?”三藏闻言,慌得翻身跳下来已到了那楼阁门首。
只见一个道童,斜立山门之前,
叫道:
“那来的莫非东土取经人么?”长老急整衣,
抬头观看。
见他:
身披锦衣,
手摇玉麈:
身披锦衣,
宝阁瑶池常赴宴;手摇玉麈丹台紫府每挥尘。
肘悬仙,足踏履鞋。
飘然真羽士,秀丽实奇哉。
炼就长生居胜境,修成永寿脱尘埃。
圣僧不识灵山客,当年金顶大仙来。
孙大圣认得他,
即叫:
“师父,此乃是灵山脚下玉真观金顶大仙,
他来接我们哩。”
三藏方才醒悟,进前施礼。
大仙笑道:
“圣僧今年才到。
我被观音菩萨哄了。
他十年前领佛金旨,向东土寻取经人,原说二三年就到我处。
我年年等候,渺无消息,不意今年才相逢也。”
三藏合掌道:
“有劳大仙盛意,感激,
感激!”遂此四众牵马挑担同入观里。
却又与大仙一一相见。
即命看茶摆斋,又叫小童儿烧香汤与圣僧沐浴了,好登佛地。
正是那:
功满行完宜沐浴,炼驯本性合天真。
千辛万苦今方息,九戒三皈始自新。
魔尽果然登佛地,灾消故得见沙门。
洗尘涤垢全无染,反本还原不坏身。
师徒们沐浴了,不觉天色将晚。
就于玉真观安歇。
次早,唐僧换了衣服,披上锦袈裟,戴了毗卢帽,手持锡杖登堂拜辞大仙。
大仙笑道:
“昨日缕,今日鲜明,观此相,
真佛子也。”
三藏拜别就行。
大仙道:
“且住,等我送你。”
行者道:
“不必你送,老孙认得路。”
大仙道:
“你认得的是云路。
圣僧还未登云路,当从本路而行。”
行者道:
“这个讲得是。
老孙虽走了几遭,只是云来云去,实不曾踏着此地。
既有本路,还烦你送送。
我师父拜佛心重,幸勿迟疑。”
那大仙笑吟吟,携着唐僧手,接引旃坛上法门。
原来这条路不出山门,就自观宇中堂穿出后门便是。
大仙指着灵山道:
“圣僧,你看那半天中有祥光五色,
瑞蔼千重的就是灵鹫高峰,佛祖之圣境也。”
唐僧见了就拜。
行者笑道:
“师父,还不到拜处哩。
常言道:
‘望山走倒马。
’离此镇还有许远,如何就拜!若拜到顶上,
得多少头磕是?”大仙道:
“圣僧你与大圣、天蓬、卷帘四位,
已此到于福地望见灵山,我回去也。”
三藏遂拜辞而去。
大圣引着唐僧等,徐徐缓步,登了灵山。
不上五六里,见了一道活水,滚浪飞流,约有八九里宽阔,四无人迹。
三藏心惊道:
“悟空,这路来得差了。
敢莫大仙错指了?此水这般宽阔,这般汹涌,
又不见舟楫
如何可渡?”行者笑道:
“不差,
你看那壁厢不是一座大桥?要从那桥上行过去
方成正果哩。”
长老等又近前看时,桥边有一扁,扁上有“凌云渡”三字。
原来是一根独木桥。
正是:
远看横空如玉栋,近观断水一枯槎。
维河架海还容易,独木单梁人怎!万丈虹霓平卧影,千寻白练接天涯。
十分细滑浑难渡,除是神仙步彩霞。
三藏心惊胆战道:
“悟空,这桥不是人走的。
我们别寻路径去来。”
行者笑道:
“正是路,
正是路!”八戒慌了道:
“这是路,
那个敢走?水面又宽波浪又涌,独独一根木头,又细又滑怎生动脚?”行者道:
“你都站下,
等老孙走个儿你看。”
好大圣,拽开步,跳上独木桥,摇摇摆摆。
须臾,跑将过去,
在那边招呼道:
“过来,
过来!”唐僧摇手。
八戒、沙僧咬指道:
“难,难,难!”行者又从那边跑过来,
拉着八戒道:
“呆子跟我走,
跟我走!”那八戒卧倒在地道:
“滑,
滑滑!走不得,你饶我罢,让我驾风雾过去。
”行者按住道:
“这是甚么去处,许你驾风雾?必须从此桥上走过,方可成佛。”
八戒道:
“哥啊,佛做不成也罢,实是走不得!”
他两个在那桥边,
滚滚爬爬扯扯拉拉的耍斗,沙僧走去劝解,才撒脱了手。
三藏回头,忽见那下溜中有一人撑一只船来,
叫道:
“上渡
上渡!”长老大喜道:
“徒弟,
休得乱顽。
那里有只渡船儿来了。”
他三个跳起来站定,同眼观看,那船儿来得至近,原来是一只无底的船儿。
行者火眼金睛,早已认得是接引佛祖,又称为南无宝幢光王佛。
行者却不题破,
只管叫:
“这里来,撑拢来!”霎时撑近岸边,
又叫:
“上渡上渡!”三藏见了,
又心惊道:
“你这无底的破船儿,
如何渡人?”佛祖道:
“我这船:
鸿蒙初判有声名
幸我撑来不变更。
有浪有风还自稳,无终无始乐升平。
六尘不染能归一,万劫安然自在行。
无底船儿难过海,今来古往渡群生。”
孙大圣合掌称谢道:
“承盛意,接引吾师。
师父,上船去。
他这船儿虽是无底,却稳;纵有风浪,也不得翻。”
长老还自惊疑,行者叉着膊子,往上一推。
那师父踏不住脚,毂辘的跌在水里,早被撑船人一把扯起,站在船上。
师父还抖衣服,垛鞋脚,报怨行者。
行者却引沙僧、八戒,牵马挑担,也上了船,
都立在之上。
那佛祖轻轻用力撑开,只见上溜头泱下一个死尸。
长老见了大惊。
行者笑道:
“师父莫怕。
那个原来是你。”
八戒也道:
“是你,是你!”沙僧拍着手,
也道:
“是你是你!”那撑船的打着号子,
也说:
“那是你!可贺可贺!”
他们三人,
也一齐声相和。
撑着船,不一时,稳稳当当的过了凌云仙渡。
三藏才转身,轻轻的跳上彼岸。
有诗为证。
诗曰:
脱却胎胞骨肉身,相亲相爱是元神。
今朝行满方成佛,洗净当年六六尘。
此诚所谓广大智慧,登彼岸无极之法。
四众上岸回头,连无底船儿却不知去向。
行者方说是接引佛祖。
三藏方才省悟,急转身,反谢了三个徒弟。
行者道:
“两不相谢。
彼此皆扶持也。
我等亏师父解脱,借门路修功,幸成了正果;师父也赖我等保护,秉教伽持喜脱了凡胎。
师父,你看这面前花草松篁,鸾凤鹤鹿之胜境,比那妖邪显化之处孰美孰恶?何善何凶?”三藏称谢不已。
一个个身轻体快,步上灵山。
早见那雷音古刹:
顶摩霄汉中,根接须弥脉。
巧峰排列,怪石参差。
悬崖下瑶草琪花,曲径旁紫芝香蕙。
仙猿摘果入桃林,却似火烧金;白鹤栖松立枝头,浑如烟捧玉。
彩凤双双,青鸾对对。
彩凤双双,向日一鸣天下瑞;青鸾对对,迎风耀舞世间稀。
又见那黄森森金瓦叠鸳鸯,明幌幌花砖铺玛瑙。
东一行,西一行,尽都是蕊宫珠阙;南一带,
北一带看不了宝阁珍楼。
天王殿上放霞光,护法堂前喷紫焰。
浮屠塔显,优钵花香。
正是地胜疑天别,云闲觉昼长。
红尘不到诸缘尽,万劫无亏大法堂。
师徒们逍逍遥遥,走上灵山之巅。
又见青松林下列优婆,翠柏丛中排善士。
长老就便施礼,
慌得那优婆塞、优婆夷、比丘僧、比丘尼合掌道:
“圣僧且休行礼。
待见了牟尼,却来相叙。
”行者笑道:
“早哩,早哩!且去拜上位者。”
那长老手舞足蹈,随着行者,直至雷音寺山门之外。
那厢有四大金刚迎住道:
“圣僧来耶?”三藏躬身道:
“是弟子玄奘到了。”
答毕,就欲进门。
金刚道:
“圣僧少待,容禀过再进。”
那金刚着一个转山门报与二门上四大金刚,
说唐僧到了;二门上又传入三门上说唐僧到了;三山门内原是打供的神僧,闻得唐僧到时急至大雄殿下,报与如来至尊释迦牟尼文佛说:
“唐朝圣僧,
到于宝山取经来了。”
佛爷爷大喜。
即召聚八菩萨、四金刚、五百阿罗、三千揭谛、十一大曜、十八伽蓝,两行排列却传金旨,召唐僧进。
那里边,一层一节,钦依佛旨,
叫:
“圣僧进来。”
这唐僧循规蹈矩,同悟空、悟能、悟净,牵马挑担,径入山门。
正是:
当年奋志奉钦差,领牒辞王出玉阶。
清晓登山迎雾露,黄昏枕石卧云霾。
挑禅远步三千水,飞锡长行万里崖。
念念在心求正果,今朝始得见如来。
四众到大雄宝殿殿前,对如来倒身下拜。
拜罢,又向左右再拜。
各各三匝已遍,复向佛祖长跪,将通关文牒奉上。
如来一一看了,还递与三藏。
三藏作礼,
启上道:
“弟子玄奘,奉东土大唐皇帝旨意,
遥诣宝山拜求真经,以济众生。
望我佛祖垂恩,早赐回国。”
如来方开怜悯之口,大发慈悲之心,
对三藏言曰:
“你那东土乃南赡部洲,
只因天高地厚物广人稠,多贪多杀,多淫多诳,多欺多诈;不遵佛教不向善缘,不敬三光,不重五谷;不忠不孝,不义不仁瞒心昧己,大斗小秤,害命杀牲:
造下无边之孽,
罪盈恶满致有地狱之灾;所以永堕幽冥,受那许多碓捣磨舂之苦,变化畜类。
有那许多披毛顶角之形,将身还债,将肉饲人。
其永堕阿鼻,不得超升者,皆此之故也。
虽有孔氏在彼立下仁义礼智之教,帝王相继,
治有徒流绞斩之刑其如愚昧不明,放纵无忌之辈何耶!我今有经三藏,可以超脱苦恼解释灾愆。
三藏:
有法一藏,谈天;有论一藏,说地;有经一藏,度鬼。
共计三十五部,该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。
真是修真之径,正善之门。
凡天下四大部洲之天文、地理、人物、鸟兽、花木、器用、人事,无般不载。
汝等远来,待要全付与汝取去,但那方之人,
愚蠢村强毁谤真言,不识我沙门之奥旨。
”叫:
“阿傩、伽叶,你两个引他四众,
到珍楼之下先将斋食待他。
斋罢,开了宝阁,将我那三藏经中,三十五部之内,各检几卷与他教他传流东土,永注洪恩。”
二尊者即奉佛旨,将他四众,领至楼下。
看不尽那奇珍异宝,摆列无穷。
只见那设供的诸神,铺排斋宴,并皆是仙品、仙肴、仙茶、仙果,珍馐百味与凡世不同。
师徒们顶礼了佛恩,随心享用。
其实是:
宝焰金光映目明,异香奇品更微精。
千层金阁无穷丽,一派仙音入耳清。
素味仙花人罕见,香茶异食得长生。
向来受尽千般苦,今日荣华喜道成。
这番造化了八戒,
便宜了沙僧:
佛祖处正寿长生,
脱胎换骨之馔尽着他受用。
二尊者陪奉四众餐毕,却入宝阁,开门登看。
那厢有霞光瑞气,笼罩千重;彩雾祥云,遮漫万道。
经柜上,宝箧外,都贴了红签,楷书着经卷名目。
乃是:
《涅经》一部七百四十八卷《菩萨经》一部一千二十一卷《虚空藏经》一部四百卷《首楞严经》一部一百一十卷《恩意经大集》一部五十卷《决定经》一部一百四十卷《宝藏经》一部四十五卷《华严经》一部五百卷《礼真如经》一部九十卷《大般若经》一部九百一十六卷《大光明经》一部三百卷《未曾有经》一部一千一百一十卷《维摩经》一部一百七十卷《三论别经》一部二百七十卷《金刚经》一部一百卷《正法论经》一部一百二十卷《佛本行经》一部八百卷《五龙经》一部三十二卷《菩萨戒经》一部一百一十六卷《大集经》一部一百三十卷《摩竭经》一部三百五十卷《法华经》一部一百卷《瑜伽经》一部一百卷《宝常经》一部二百二十卷《西天论经》一部一百三十卷《僧经》一部一百五十七卷《佛国杂经》一部一千九百五十卷《起信论经》一部一千卷《大智度经》一部一千八十卷《宝威经》一部一千二百八十卷《本阁经》一部八百五十卷《正律文经》一部二百卷《大孔雀经》一部二百二十卷《维识论经》一部一百卷《具舍论经》一部二百卷阿傩、伽叶引唐僧看遍经名,对唐僧道:
“圣僧东土到此有些甚么人事送我们?快拿出来,好传经与你去。
”三藏闻言道:
“弟子玄奘,来路迢遥,
不曾备得。”
二尊者笑道:
“好,好,好!白手传经继世,
后人当饿死矣!”行者见他讲口扭捏不肯传经,他忍不住叫噪道:
“师父我们去告如来,
教他自家来把经与老孙也。
”阿傩道:
“莫嚷!此是甚么去处,你还撒野放刁?到这边来接着经!”八戒、沙僧耐住了性子,劝住了行者转身来接。
一卷卷收在包里,驮在马上,又捆了两担,八戒与沙僧挑着,却来宝座前叩头谢了如来,一直出门。
逢一位佛祖,拜两拜;见一尊菩萨,拜两拜。
又到大门,拜了比丘僧、尼,优婆夷、塞,一一相辞,下山奔路不题。
却说那宝阁上有一尊燃灯古佛,他在阁上,
暗暗的听着那传经之事心中甚明,原是阿傩、伽叶将无字之经传去,却自笑云:
“东土众僧愚迷不识无字之经,
却不枉费了圣僧这场跋涉?”问:
“座边有谁在此?”只见白雄尊者闪出。
古佛吩咐道:
“你可作起神威,飞星赶上唐僧,
把那无字之经夺了教他再来求取有字真经。”
白雄尊者即驾狂风,滚离了雷音寺山门之外,
大作神威。
那阵好风,
真个是:
佛前勇士,不比巽二风神。
仙窍怒号,远赛吹嘘少女。
这一阵,鱼龙皆失穴,江海逆波涛。
玄猿捧果难来献,黄鹤回云找旧巢。
丹凤清音鸣不美,锦鸡喔运叫声嘈。
青松枝折,优钵花飘。
翠竹竿竿倒,金莲朵朵摇。
钟声远送三千里,经韵轻飞万壑高。
崖下奇花残美色,路旁瑶草偃鲜苗。
彩鸾难舞翅,白鹿躲山崖。
荡荡异香漫宇宙,清清风气彻云霄。
那唐长老正行间,忽闻香风滚滚,只道是佛祖之祯祥,未曾堤防。
又闻得响一声,半空中伸下一只手来,将马驮的经,轻轻抢去唬得个三藏捶胸叫唤,八戒滚地来追,沙和尚护守着经担孙行者急赶去如飞。
那白雄尊者,见行者赶得将近,恐他棍头上没眼,一时间不分好歹打伤身体,即将经包碎,抛落尘埃。
行者见经包破落,又被香风吹得飘零,却就按下云头顾经,不去追赶。
那白雄尊者收风敛雾,回报古佛不题。
八戒去追赶,见经本落下,遂与行者收拾背着,来见唐僧。
唐僧满眼垂泪道:
“徒弟呀!这个极乐世界,
也还有凶魔欺害哩!”沙僧接了抱着的散经打开看时,原来雪白并无半点字迹。
慌忙递与三藏道:
“师父,这一卷没字。”
行者又打开一卷,看时,也无字。
八戒打开一卷,也无字。
三藏叫:
“通打开来看看。”
卷卷俱是白纸。
长老短叹长吁的道:
“我东土人果是没福!似这般无字的空本,
取去何用?怎么敢见唐王!诳君之罪诚不容诛也!”行者早已知之,对唐僧道:
“师父不消说了。
这就是阿傩、伽叶那厮,问我要人事,没有,
故将此白纸本子与我们来了。
快回去告在如来之前,问他财作弊之罪。”
八戒嚷道:
“正是,正是,告他去来!”四众急急回山,
无好步忙忙又转上雷音。
不多时,到于山门之外,众皆拱手相迎,
笑道:
“圣僧是换经来的?”三藏点头称谢。
众金刚也不阻挡,让他进去,直至大雄殿前。
行者嚷道:
“如来!我师徒们受了万蜇千魔,
千辛万苦自东土拜到此处,蒙如来吩咐传经,
被阿傩、伽叶财不遂通同作弊,故意将无字的白纸本儿教我们拿去,我们拿他去何用?望如来敕治!”佛祖笑道:
“你且休嚷。
他两个问你要人事之情,我已知矣。
但只是经不可轻传,亦不可以空取。
向时众比丘圣僧下山,曾将此经在舍卫国赵长者家与他诵了一遍,保他家生者安全亡者超脱,只讨得他三斗三升米粒黄金回来。
我还说他们忒卖贱了,教后代儿孙没钱使用。
你如今空手来取,是以传了白本。
白本者,乃无字的真经,倒也是好的。
因你那东土众生,愚迷不悟,只可以此传之耳。
”即叫:
“阿傩、伽叶,快将有字的真经,
每部中各检几卷与他来此报数。”
二尊者复领四众,到珍楼宝阁之下,仍问唐僧要些人事。
三藏无物奉承,即命沙僧取出紫金钵孟,
双手奉上道:
“弟子委是穷寒路遥,
不曾备得人事。
这钵盂乃唐王亲手所赐,教弟子持此,沿路化斋。
今特奉上,聊表寸心。
万望尊者不鄙轻亵将此收下,待回朝奏上唐王,定有厚谢。
只是以有字真经赐下,庶不孤钦差之意,远涉之劳也。”
那阿傩接了,但微微而笑。
被那些管珍楼的力士,管香积的庖丁,看阁的尊者,你抹他脸我扑他背,弹指的,扭唇的,一个个笑道:
“不羞,
不羞!需索取经的人事!”须臾把脸皮都羞皱了,只是拿着钵盂不放。
伽叶却才进阁检经,一一查与三藏。
三藏却叫:
“徒弟们,你们都好生看看,
莫似前番。”
他三人接一卷,看一卷,却都是有字的。
传了五千零四十八卷,乃一藏之数。
收拾齐整,驮在马上;剩下的,还装了一担,
八戒挑着。
自己行囊,沙僧挑着。
行者牵了马,唐僧拿了锡杖,按一按毗卢帽,
抖一抖锦袈裟才喜喜欢欢,到我佛如来之前。
正是那:
大藏真经滋味甜,如来造就甚精严。
须知玄奘登山苦,可笑阿傩却爱钱。
先次未详亏古佛,后来真实始安然。
至今得意传东土,大众均将雨露沾。
阿傩、伽叶引唐僧来见如来。
如来高升莲座,指令降龙、伏虎二大罗汉敲响云磬,遍请三千诸佛、三千揭谛、八金刚、四菩萨、五百尊罗汉、八百比丘僧、大众优婆塞、比丘尼、优婆夷各天各洞福地灵山大小尊者圣僧该坐的请登宝座,该立的侍立两旁。
一时间,天乐遥闻,仙音嘹亮,满空中祥光叠叠,瑞气重重诸佛毕集,参见了如来。
如来问:
“阿傩、伽叶,传了多少经卷与他?可一一报数。”
二尊者即开报:
“现付去唐朝:
《涅经》四百卷《菩萨经》三百六十卷《虚空藏经》二十卷《首楞严经》三十卷《恩意经大集》四十卷《决定经》四十卷《宝藏经》二十卷《华严经》八十一卷《礼真如经》三十卷《大般若经》六百卷《金光明品经》五十卷《未曾有经》五百五十卷《维摩经》三十卷《三论别经》四十二卷《金刚经》一卷《正法论经》二十卷《佛本行经》一百一十六卷《五龙经》二十卷《菩萨戒经》六十卷《大集经》三十卷《摩竭经》一百四十卷《法华经》十卷《瑜伽经》三十卷《宝常经》一百七十卷《西天论经》三十卷《僧经》一百一十卷《佛国杂经》一千六百三十八卷《起信论经》五十卷《大智度经》九十卷《宝威经》一百四十卷《本阁经》五十六卷《正律文经》十卷《大孔雀经》十四卷《维识论经》十卷《具舍论经》十卷在藏总经,共三十五部各部中检出五千零四十八卷,与东土圣僧传留在唐。
现俱收拾整顿于人马驮担之上,专等谢恩。”
三藏四众拴了马,歇了担,一个个合掌躬身,
朝上礼拜。
如来对唐僧言曰:
“此经功德,不可称量。
虽为我门之龟鉴,实乃三教之源流。
若到你那南赡部洲,示与一切众生,不可轻慢。
非沐浴斋戒,不可开卷。
宝之!重之!盖此内有成仙了道之奥妙,有发明万化之奇方也。”
三藏叩头谢恩,信受奉行,依然对佛祖遍礼三匝,承谨归诚领经而去;去到三山门,一一又谢了众圣不题。
如来因打发唐僧去后,才散了传经之会。
旁又闪上观世音菩萨合掌启佛祖道:
“弟子当年领金旨向东土寻取经之人,
今已成功共计得一十四年,乃五千零四十日,
还少八日不合藏数。
望我世尊,早赐圣僧回东转西,须在八日之内,庶完藏数准弟子缴还金旨。”
如来大喜道:
“所言甚当。
准缴金旨。
”即叫八大金刚吩咐道:
“汝等快使神威,
驾送圣僧回东把真经传留,即引圣僧西回。
须在八日之内,以完一藏之数。
勿得迟违。”
金刚随即赶上唐僧,
叫道:
“取经的,
跟我来!”唐僧等俱身轻体健荡荡飘飘,随着金刚,驾云而起。
这才是:
见性明心参佛祖,功完行满即飞升。
毕竟不知回东土怎生传授,且听下回分解。